Rust 的“跨越鸿沟”时刻：Ubuntu 全面拥抱 Rust 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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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Tony Bai。

在技术世界里，一门编程语言的成功往往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赢得“极客”和“先驱者”的狂热追捧；第二阶段则是说服那些保守、务实的“早期大众”将其投入到枯燥却庞大的企业级生产中。这两个阶段之间，横亘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2026 年初，Rust 核心团队成员、语言设计的灵魂人物 Niko Matsakis 在参加完 Rust Nation 大会后，发表了一篇引人深思的文章——《What it means that Ubuntu is using Rust》。在这篇随笔中，Niko 借由 Canonical（Ubuntu 的母公司）全面拥抱 Rust 这一标志性事件，极其坦诚地剖析了 Rust 当前在行业接纳生命周期中所处的位置、面临的阵痛，以及为了走向真正的“工业标准”，Rust 社区必须在技术和心理上做出的巨大改变。

本文将深度解读 Niko 的这篇文章，带你透视 Rust 在“后狂热时代”的商业化演进路线、标准库之争、开源商业模式，以及为何“同理心”成了这门硬核语言最大的护城河。

无处不在的“鸿沟”——Rust 到底走到哪了？

如果你熟悉硅谷营销大师杰弗里·摩尔（Geoffrey Moore）的经典理论《跨越鸿沟》（Crossing the Chasm），就会知道任何一项高科技产品在市场推广时，都会经历创新者（Innovators）、早期采用者（Early Adopters）、早期大众（Early Majority）、后期大众（Late Majority）和落后者（Laggards）五个阶段。而在“早期采用者”与“早期大众”之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断层，这就是“鸿沟”。

Rust 跨过这条鸿沟了吗？

Niko 给出的答案是：这取决于你问的是谁。

在某些互联网巨头（大厂）中：答案是“已经跨越了一大半”。比如在亚马逊云（AWS）这样对性能和资源有着极致苛求的地方，Rust 已经被牢牢确立为构建大规模数据平面（Data Planes）和资源感知代理（Agents）的“正确选择”。它甚至正在向设备端和机器人领域的底层代码渗透。
在普通企业应用中：依然存在一种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Rust 是给 S3（亚马逊云存储）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高级工程师用的，对于我们普通的 CRUD（增删改查）业务来说，完全是杀鸡用牛刀。”
在安全关键软件（Safety Critical Software）领域：比如汽车的转向柱控制系统或航空航天系统，Rust 依然在艰难地寻找立足点。大多数传统工业巨头仍处于“观望”状态，他们希望让早期采用者先去铺路、踩坑。

这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技术上的优越性并不等同于市场上的普遍接受度。

当技术走向“早期大众”时，受众的心态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早期采用者买的是“变革”，他们愿意容忍不成熟的生态，只为获得降维打击的竞争优势；而“早期大众”买的是“生产力提升”，他们极度厌恶风险，追求的是业务连续性——他们想要的是进化，而不是革命。

寻找“标杆客户”——Ubuntu 搭建的跨越之桥

如何说服那些极度厌恶风险的“早期大众”尝试新事物？唯一的答案是：让他们看到与他们相似的成功案例。

这就是为什么 Canonical（Ubuntu 背后的公司）的入局对 Rust 生态具有决定性的历史意义。在 Rust Nation 大会上，Canonical 的工程副总裁 Jon Seager 发表了题为《在 Ubuntu 中大规模采用 Rust》的闭幕演讲。这场演讲完美诠释了什么是“既有远见，又极其务实”。

Canonical 明确表示，他们已将公司内部开发的语言收敛为一个极小的集合：Python、C/C++ 和 Go。

而现在，Rust 被正式引入，并被确立为编写新底层基础工具的首选语言，逐步取代 C、C++ 以及部分 Python 的使用场景。

更令人振奋的是，Canonical 不仅仅是自己“用”，他们还在“反哺”生态，充当桥梁。

Jon Seager 谈到了 Ubuntu 作为操作系统发行版的责任——通过支持内存安全的基础设施库来“向前支付（Pay it forward）”。Canonical 正在提供财务和声誉上的双重支持：
1. 赞助 Trifecta Tech 基金会开发 sudo-rs 和 ntpd-rs（用 Rust 重写关键的系统组件）。
2. 赞助 uutils 组织开发 Rust 版的 coreutils（Linux 核心命令集）。

为什么说 Ubuntu 是完美的“标杆客户”？

在 Linux 用户态领域，Ubuntu 的体量和权威性毋庸置疑。当 Ubuntu 愿意承担尝试新事物的风险，并证明“用 Rust 重写 sudo 是可行的且更安全的”时，这种示范效应是巨大的。

那些“早期大众”企业看到这一幕时会想：“如果连 Ubuntu 这样对稳定性要求极其变态的操作系统底层都在用 Rust，那我们的业务系统用 Rust 应该也是安全的。”

这正是《跨越鸿沟》中破局的核心策略：利用标杆客户的背书，提供能无缝融入现有工作流的“即插即用”方案，从而最小化系统的不连续性。

成长的阵痛——为了壮大，Rust 必须改变“人设”

当目标受众从追求极致的“极客”变成追求稳定的“务实派”时，Rust 面临着一种极其尴尬的转型痛点。

Niko 在文中引用了《跨越鸿沟》里的一段话：

“在任何两个采用群体之间的过渡通常都是极度令人尴尬的，因为你必须在你对旧策略感到最舒服的时候采用新策略……当务实派想听到‘行业标准（Industry Standard）’时，科技公司可能还在向他们推销‘最先进的技术（State-of-the-art）’。”

这精准地命中了 Rust 当下的软肋。

在过去的十年里，Rust 社区的营销口号是“零成本抽象”、“无畏并发”、“最先进的内存安全所有权模型”。这套说辞成功吸引了早期的系统工程师。

但如今，当 Rust 走向大众时，普通开发者更关心的是：“有没有现成的库？”、“编译能不能快点？”和“能不能开箱即用？”

核心冲突爆发点：标准库的规模之争。

在闭门晚宴上，Canonical 的 Jon Seager 提出了一个极具挑衅性的观点：Rust 需要重新审视其维持“极小标准库（Small Standard Library）”的政策。

长期以来，Rust 奉行“标准库只包含最核心的类型和原语，其余全部交给社区（Crates.io）”的哲学。比如，Rust 的标准库里甚至没有随机数生成、正则表达式或 HTTP 客户端。这种设计在早期非常受极客欢迎，因为它保证了核心库的轻量级，并允许社区自由竞争出最好的第三方库（如 serde、tokio）。

但对于“早期大众”来说，这简直是个噩梦。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解析一个 JSON 或发起一个 HTTP 请求都需要在数以万计的第三方包中去筛选、评估安全性、担心供应链投毒。他们想要的是像 Go 语言或 Python 那样“内置电池（Batteries Included）”的开箱即用体验。

实际上，Rust 社区在 2016 年曾推出过一个名为“Rust 平台（Rust Platform）”的提案，试图官方“钦定”一批高质量的第三方包作为“扩展标准库”。但当时遭到了早期采用者的强烈抵制，理由是“直接改 Cargo.toml 很容易，没必要官方下场干预”。

Niko 反思道：当年早期采用者讨厌的东西，恰恰可能是如今“早期大众”最渴望的东西。

Rust 必须面对现实：过去引导其成功的信条，正在阻碍其向更广阔的市场迈进。

Niko 透露，他正在构思一个名为“电池包（Battery packs）”的新项目，试图在不搞庞大标准库的前提下，为企业级用户提供一种官方背书的、开箱即用的库集合方案。这标志着 Rust 正在从“追求它能成为什么样（What it could be）”向“承认它实际是什么样（What it actually is）”的务实转变。

商业与开源的闭环——如何将“采用率”转化为“真金白银”？

任何一门编程语言生态的长远发展，都离不开雄厚的资金支持。随着 Rust 采用率的爆炸式增长，对 Rust 开源项目和生态系统的维护压力也与日俱增。钱从哪来？

Niko 分享了几个关于开源投资的深刻洞见，这不仅适用于 Rust，对所有开源项目（包括 Go、Node.js 生态）都有极大的启发。

洞见一：投资不一定只是“砸钱”，更是“下场共建”。

对于像 Canonical 这样的纯粹开源组织，最宝贵的投资是“建立深度的组织间关系”。

在“Rust for Linux”项目中，早期都是 Rust 核心维护者在帮 Linux 内核开发者修 Bug。但随着时间推移，现在越来越多的 Linux 内核开发者开始自己动手修复 Rust 编译器或工具链的问题，而 Rust 维护者则退居幕后扮演导师的角色。这种“授人以渔”的贡献，比单纯的捐款更有价值。

洞见二：钱往往在公司“采用 Rust 之前”到来，而不是之后。

我们通常认为，企业是在大量使用某个开源软件后，出于反哺或维护自身利益的目的才会掏钱赞助。

但 Niko 观察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趋势：更容易获取的资金，来自于那些“正在考虑但尚未采用” Rust 的公司。

在这些公司内部，通常有一批“早期采用者”（内推者），他们试图说服保守的公司管理层采用 Rust。为了促成此事，他们往往需要拿着一份“准入条件清单”——比如，Rust 必须支持某种特定的芯片架构，或者必须具备某个安全认证组件。

更关键的是，这些内推者手里往往握有预算。为了让这门技术顺利落地公司，他们愿意花钱去填补 Rust 生态中的这些空白。

Rust 基金会的 Alexandru Radovici 证实了这一点：许多对安全性要求极高的公司，手里攥着钱想帮 Rust 补齐短板，却“不知道该怎么花这笔钱”。Canonical 赞助 sudo-rs 本质上也是一样的——他们是在花钱扫除阻碍 Ubuntu 更大规模采用 Rust 的障碍。

开源社区需要建立一种机制，精准对接这些带着预算的“潜在采用者”，将他们的痛点转化为开源项目的开发资金。